【有桃夭夭】(39)book18.org
作者:七月流火book18.org
2026年09月19日發表於:pixivbook18.org
第三十九章 鏡魅大宅book18.org
他是被她輕輕喚醒的。book18.org
再睜眼,天是黑漆漆的,空氣瀰漫著薄薄濕潮,周遭略冷,遠處空寂寥落,他卻沒有感到任何不適,仿佛只是簡單地睡了一覺。book18.org
何稻絮還未爬起身子,瞧見坐在身旁的清恬麗人,舉起小手比划著:「裴師姐,我們現在在哪裡?」book18.org
「現在可以開口說話了。」book18.org
大美人兒的嗓音溫潤如雨,雙眸澄澈,悠悠看向遠方:「鏡溪大宅。」book18.org
他怔然片刻,視線從她耳畔飄揚的青絲脫離,同時朝開闊處看去,一座府邸映入眼帘。book18.org
天色灰黑,高大的圍牆陰暗難辨,唯有整座大門在左右燈籠的照耀下,門匾閃爍著淡淡金輝,四個大字如龍飛鳳舞,彰顯百年望族的氣派之相。book18.org
「鏡溪鄭氏。」book18.org
他低聲吟念,和裴師姐一同站起身子,隨即消化最新獲得的身份。book18.org
「我叫路沉,身份是護院家丁,負責夜巡宅院外圍,夜晚可有限進入宅內走廊巡查,但不能進入內宅的女眷區域。」他如實交代。book18.org
裴議梅輕輕頷首,眸光深邃,靜默凝視天際,其身姿筆挺如竹,青絲飄揚,黑白雙色的花紋發繩於空中獵獵飛舞。book18.org
何稻絮歪著小腦袋,很疑惑她為什麼不說話,但也不出聲,只是專注欣賞她無可挑剔的側顏。book18.org
「我……暮雪,大小姐的貼身侍女,侍奉其起居,每日為其梳妝,晚間讀詩助眠。」book18.org
小傢伙聞之,眨巴眨巴眼睛,有意轉移話題:「我剛醒來,修為境界已經恢復到天階初期,裴師姐你呢?」book18.org
「嗯。」book18.org
她不咸不淡地應了一聲,有些心不在焉。book18.org
何稻絮沒有自討無趣,識相地閉緊嘴巴,一邊消化新的身份背景,一邊適應更為磅礴強悍的力量,再看向鄭家大宅時,眼中多了幾分異色。book18.org
『境界越高,心裡的底氣也更足呀。』book18.org
一大一小兩個人皆是沉默,走到厚重的朱漆大門前,由高挑麗人手握獸環叩門。book18.org
「砰砰砰!」book18.org
片刻後,半側大門朝內開啟,一名中年男子手提燈籠,站在門檻內迎接二人的到來。他抬起頭,略顯佝僂的腰杆挺直,明亮的燈光照在臉上,難以驅散因皺紋產生的陰影。book18.org
何稻絮正色面容,身份帶來的記憶霍然明晰,當即開口打招呼:「劉伯,我們是入府的新人。」book18.org
「嗯,來了就好,快請進,我為你們安排住處。」劉管家點頭,轉身開始帶路。book18.org
裴議梅有所回神,越過管家的身影,看到一面寬大的鏡子正對大門,將他們三人映得清清楚楚。她內心凜然,望著鏡中的畫面,身前的中老年人根本不曾抬頭,漠然地俯首看路,提著燈籠的手臂幾乎紋絲不動。book18.org
倒是她身旁的小小少年,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頗為明亮,熠熠如星,瞬間與她四目相對,還頑皮地左右顧盼,可愛不已。book18.org
「此人打著燈籠,鏡面卻只反射我們三人的倒影,對光線的反射低得離譜,周圍的事物也全模糊不清,非常古怪。」她使著眼色。book18.org
何稻絮啄啄小腦袋,看到的鏡像與她一致,並以眼神回應著:「不僅是這一面,走廊還有很多很多鏡子,根本數不過來。」book18.org
經他提醒,裴議梅展目望去,整條走廊的兩側牆壁、立柱、內頂,幾乎掛滿各式各樣的鏡子,甚至透過圍欄,宅內的盆栽、石雕和其他裝飾物也配有明鏡。book18.org
「小心。」book18.org
她低聲道,順手摁住小傢伙的肩頭,兩人立馬停住腳步,不約而同地盯著前方地面。book18.org
在劉伯走過的前路,地面安嵌著一塊四方鏡,鏡面平滑整潔,不染塵埃,根本看不出被人踩踏的痕跡。book18.org
「無妨,跟我走便是。」book18.org
劉管家回頭,連解釋都沒有,繼續負責帶路,仿佛早已習慣無處不在的鏡面。book18.org
裴議梅將小傢伙護在身後,靈力灌注一雙玉足,足尖微點,兩朵寒梅憑空綻開,且隨她緩步前行,留下一串嬌艷潔花,芬芳四溢。book18.org
確定沒有異常後,她盈盈回首,示意他可以過來了。book18.org
趁著朵朵香梅尚未凋落,何稻絮踮起小腳丫子,踩著寒卉輕鬆邁進,可剛過一半,他驀然低頭,識得鏡子裡浮空的自己,竟是愣在原地不動彈了。book18.org
「嗯?」book18.org
裴議梅不假思索,抬起纖臂迅速探去,握著他的小胳膊往回拽,使其脫離鏡面正上方的區域。book18.org
「何……小沉,你怎麼回事?」她詢問道。book18.org
「就是有點好奇。」book18.org
小傢伙訕訕一笑,反手扯扯她的衣袖,說道:「我們快跟上劉伯吧,他已經走過轉角了。」book18.org
「你……唉……」book18.org
見他笑得天真爛漫,裴議梅倒不捨得苛責他了,及時追上他的腳步,與之並肩同行。book18.org
整座大宅無愧於百年望族府邸,青磚黛瓦,高院深牆,處處透著煙雨江南的水墨格調。宅院三進五開,布局嚴謹而氣度非凡,亭台樓閣、假山疊石、迴廊曲徑比比皆是。廊腰縵回之間,隨處可見大大小小的銅鏡、玻璃鏡、水銀鏡……若有舊事藏匿、幽夢殘存。book18.org
水汽升騰,又經夜風吹拂,宅院飄著一層淡淡的潮濕霧氣,涼颼颼的,隱約阻擋目光窺探,又似低語縈繞讓人分不清虛實真假。book18.org
何稻絮有些無感,雙眼瞄來瞄去,好像從未見過如此華貴的大宅,連沿途遇到的所有鏡子,都一一掃量。book18.org
裴議梅精神緊繃,偶爾在稚童掉隊時,伸出蔥指輕戳他的肩頭,二人馬上並排繼行,保持著無聲的默契。book18.org
劉管家對身後之事不聞不問,一心帶路,雖身材佝僂,但腳步飛健,燈籠內的燭火亮度依然,未有明滅閃爍。book18.org
就這樣,在寂寥詭麗的宅院裡,三人穿過長廊與走道,有時遇見巡邏之人,看到劉管家後頷首示意,遂一絲不苟地投入工作,井然有序。book18.org
來到某個月洞門前,劉管家隨即停下,指著裡面說道:「這是女眷區域,你今晚找個乾淨的房間住下,等明日見過老爺和大小姐,由他們為你安排後續事宜。」book18.org
「是。」book18.org
裴議梅應了一聲,邁開大長腿從容走去,卻在跨過門洞前,朝小傢伙看了一眼。book18.org
僅此一眼,猶勝千言萬語。book18.org
小傢伙心頭悸動,鬼使神差地舉起手臂,向她大力揮舞,以此作為當下的短暫道別。book18.org
目送佳人離去,他轉頭看著垂首緘默的中年男子,詢問道:「劉伯,我們現在做什麼?」book18.org
「先帶你熟悉一下你日常巡邏的線路,具體如何,等明天老爺的吩咐。」book18.org
劉管家情緒平淡,帶著小傢伙扎進另一側的深長幽徑,嘴裡念念有詞:「夜巡的工作比那姑娘稍累一些,但不多,主要在於白天的瑣事,這個是很早以前老爺定下的任務,不好避免。」book18.org
「白天還有什麼其他的活兒嗎?」book18.org
「擦拭鏡子,確保鏡面乾淨整潔,沒有灰塵髒污。」book18.org
兩人走上一座拱橋,舉目而視,入眼處多了許多燈籠,可夜色漸深,未能為幽靜沉鬱的院落增添大量光亮。book18.org
「你初來乍到,必要的規矩不可少,平時帶些眼力勁,該怎麼說怎麼做,一定要過過腦子。」book18.org
劉管家走路無聲,專心低頭看路,總能精準轉過每一個轉角。book18.org
何稻絮覺得奇怪,目光從一面面的鏡子收回,凝視眼前的人,好奇發問:「劉伯,這些鏡子……究竟是怎麼回事?」book18.org
「噓!」book18.org
劉伯轉身,手指比了一個噤聲的動作,眉眼神色深長,而又耐人尋味:「不可說,以後莫要再提。」book18.org
小傢伙肅然,這一剎那,只覺無數鏡子包裹自己,所有鏡內之物紛紛由沉睡中甦醒,釋放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。book18.org
「別害怕,以後儘量少看鏡子。」男人看他生得乖萌可愛,心有好感,不免多嘴說道,「見到鏡子裡的人招手,千萬別理。切記切記。」book18.org
何稻絮呆呆點頭,不置一詞,默默記下他的忠告。book18.org
約莫半個時辰,劉管家帶著小傢伙走完幾條線路,都不算偏僻,往來也有其他夜巡的家丁,安全性較高。最後,劉管家親自送他到寢舍,為他安置住所後,提著燈籠消失在朦朧霧氣中,像是從未來過似的。book18.org
『偌大一個望族宅邸,夜間卻靜得嚇人,真是匪夷所思。』book18.org
何稻絮坐在窗前,雙臂放在窗台上,下巴抵著手背,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。book18.org
他所在的這個寢室,不僅環境宜人,而且用具齊全,應有盡有,彰顯鄭家對於下人的優渥待遇。唯獨有一點讓他不太自在,屋內竟有足足五面鏡子,四個牆壁各掛一面,正對床位的桌台也擺放一面,全都是固定鎖死的情況。book18.org
桌台鏡子的旁邊,燃有一支蠟燭,燭火瑩瑩,照得整個房間亮堂堂的。book18.org
小傢伙來了興致,伸出一根手指,慢慢戳弄豆粒大小的燭焰,在他的刻意操控下,火苗閃爍不定,房間也忽亮忽暗,甚是有趣。book18.org
然而,他並沒有從火焰中,汲取到讓人安心的溫暖。book18.org
屋內的五面鏡子猶如深淵,對光線的反射程度低得髮指,饒是蠟燭相當靠近一側的鏡子,鏡面倒映著微弱光亮,他的小手卻纖毫畢現。book18.org
『太古怪了。』book18.org
何稻絮暗自嘀咕,攥緊小拳頭,試圖直接擊碎鏡子,但又有所忌憚,屢屢放棄。book18.org
他想了想,從衣櫃里翻出幾塊布料,蓋在五面鏡子的鏡框上,嚴嚴實實地遮住鏡面,以防自己被照映。book18.org
『今夜就不睡了,先把目前的境界梳理貫通。』book18.org
……book18.org
天階,作為修煉體系的第三個大境界,本質在於自身與天地建立穩定連接。book18.org
該境界的修煉者,開始借天地之勢,一言一行,皆可引動周圍環境共鳴。靈氣可直接從天地汲取,不再僅靠自身儲存,因而長途飛行、持久戰鬥等等,相較地階有了質的變化。book18.org
何稻絮緩緩睜眼,輕吐濁氣,身體和精神狀態都處於上佳的程度。book18.org
修煉至今,他在天階這個大境界打磨的時間最長,一是境界越高就越難突破,二是天階處於核心質變的關鍵節點,從體魄、靈力、神魂三者來說,他需要更為用心與謹慎,成就獨屬於自己的大道道果。book18.org
他整理思緒,目光呆凝,做著簡單的活腕動作,一股玄之又玄的奇特感悟湧入心頭。book18.org
雖步入靈境許久,可站在更高的位置回首往昔,過去困擾自己的諸多問題已經不過爾爾,再詳研深究,他原以為完美無瑕的道基和道途,其實仍有瑕疵缺陷。book18.org
『或許修煉的意義,就是不斷打磨自身、完善自己的過程吧……』book18.org
此前收穫的寶貴經驗,在眼下得到更充分的理解,小傢伙有所頓悟,反覆品味,細細咀嚼,心境愈發豁然敞亮。book18.org
而當他站起身子,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後,新的疑惑悄然萌生,霎時間,他杵在原地,可愛的小臉蛋呆愣愣的,竟是不知問題是什麼。book18.org
『我剛才突然在想什麼來著?』book18.org
所謂靈光一閃,便是形容方才的短短一瞬,只是他未能及時捕捉,任由它白白飛逝,最終怎麼都找不到那種感覺了。book18.org
何稻絮氣得不行,猛地攥緊拳頭,隨即長嘆不已,暗暗埋怨自己的腦子不中用。book18.org
埋怨歸埋怨,餘光掃到桌台上的鏡子時,他急忙看向四面牆壁,所發生的怪異現象一致無二:book18.org
蒙著鏡子的布料全部被揭開。book18.org
他百分百確定昨夜夜間是安寧的,無人攪擾,而且門窗關閉,不存在風吹氣動,然而五塊蓋著鏡子的布料全部脫離,怪事發生得莫名,屬實讓人費解。book18.org
五面鏡子裡,除了模糊的色塊花斑作為背景,他本人的倒映清晰無比,一舉一動毫無延遲。book18.org
小傢伙抬起手,白嫩手指輕戳臉頰,五個完全相同的鏡像齊整如一,單從肉眼分辨,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。book18.org
『還挺嚇人的。』book18.org
何稻絮很快接受現實,心有好奇,卻沒有深入研究,推門揚長而去,毫不拖泥帶水。book18.org
修煉至今,他見過太多稀奇古怪的亂象,其中相當一部分遠超他的認知,無法用現有的境界高度解釋本質……久而久之,他也便習慣了。book18.org
天色熹微,宅院裡響起斑鳩的叫聲,此起彼伏,「咕咕」不絕。空氣濕潮,泛著難以言說的幽寒味道,露水濃重且隨處可見,覆在庭木綠籬表面,壓得葉片抬不起頭。數以千百的鏡面亦然,光滑細潤,且凝著薄薄水霧,完全模糊了反射的景象。book18.org
他走過夾道,穿行游廊,踏足曲徑,見到若干家僕和侍女步調匆匆,忙前忙後,幾乎腳不沾地。book18.org
最終,他停在熟悉的拐角處,仰頭遠視,有一身著玄色錦服的麗人,正微微鞠身,纖指挑弄著路旁盛開的繡球花。book18.org
佳人容姿絕艷,黛眉星目,朱唇瓊鼻,五官端正而溫雅,即便面如表情,亦是令人賞心悅目。由精緻緇衣包裹的身材盡顯玲瓏,高挑豐腴皆有,從胸脯延伸至腰窩的曲線頗為曼妙,比例極佳,肥瘦相宜。再向下,一雙頎長美腿珠圓玉潤,外褲布料貼合肌膚,略顯緊繃,襯得雙腿修御矯健。book18.org
可最為吸睛的,莫過於柔順如瀑的青絲,颯颯舞動,黑白雙色的秀梅髮帶迎風飄浮,端是無拘無束,不羈且恣意。book18.org
和身旁的來往女眷相比,她恬然自持,任紅塵喧囂,不減其骨子裡的端莊雋永。book18.org
小傢伙對今早遭遇的怪相面不改色,可目睹清麗美人恬靜拈花的畫面,竟看得有些入神,像木頭一樣站在原地。book18.org
直到她心有所感,玉眸側畔,瞥見他呆呆愣愣的模樣,當即垂斂眼帘,瞳中點著淡淡笑意。book18.org
「小路,你看什麼呢?」book18.org
她走上前去,站在離他不遠不近的位置,語氣帶著些許打趣。book18.org
「看花,一併看人。」他仰著小腦袋,目光掃過豐潤浮凸的嬌軀,最後停留在那雙匿笑的眸子,「裴師姐,你以前基本喊我『師弟』的。」book18.org
「無非是入戲與出戲的差別罷了,你覺得呢?」book18.org
「我覺得都好,喜歡就行。」book18.org
他嘿嘿一笑,露出整齊的小白牙,忽地想到什麼,飛速環望四周,煞有其事地說道:「你有沒有發現,隨著我們境界修為的恢復,我們對於……抵抗,也更上一層樓了。」book18.org
「是的,這恰好類似修煉者通過修煉,逐步擁有對抗與駕馭天地的過程。」book18.org
裴議梅負著雙手,大長腿交替邁動,步態輕盈如蝶:「不過某些過於敏感的字句,還是無法說出口。」book18.org
何稻絮表示贊同,快步跟隨在她的身側,輕輕嗅著瀰漫的清素梅香:「是這樣的。」book18.org
一大一小兩個人速度不慢,如驚鴻飛掠,眨眼功夫便走過很遠很遠,沿途的鏡子反映著身影,不甚清晰,混著本就模糊的景物,就更加昏花了。book18.org
「劉伯告誡我,最好少看鏡子。」他如實分享所得的信息。book18.org
「嗯,師姐也希望你嚴格遵守,因為你經常管不住你的眼睛。」她彎著美眸,笑意清淺如水。book18.org
「人總是會被各種東西吸引注意力,沒有例外。」他絲毫不羞,嘗試為自己找補,「倘若不用眼睛去看,那該有多麼無聊無趣?」book18.org
「你倒是理直氣壯。」book18.org
「是的嘞。」book18.org
相互打趣了一小會兒,何稻絮繼續說道:「我當時問管家所有的鏡子是怎麼回事,他叫我莫要再提。」book18.org
裴議梅推斷道:「欲蓋彌彰罷了,恰恰說明鏡子藏有大秘密。」book18.org
「還有一件事,我昨夜將房間裡的鏡子蒙上布,打坐整宿,再睜眼所有的布帛全部脫落,真是活見鬼了。」book18.org
「是很詭異,等下面見家主和大小姐,可以嘗試發掘更多的線索。」book18.org
大美人兒傾首斜睨,側顏精緻如細瓷,泠泠道來:「何師弟,你既然說到鬼,那你害怕鬼嗎?若是之後遇到陰靈鬼物,你可千萬不要嚇得手足無措。」book18.org
「我當然不怕啦,我又不是沒有親眼見過。」小傢伙搖搖頭,仿佛憶起什麼,「就是純粹感慨一下而已。」book18.org
按照劉管家的提醒和路牌的指示,兩人經過一條蜿蜒的人工河,見到標誌性的嶙峋假山,繼續前行,抵達用於會客待人的宴廳,稍作休息,等待老爺和大小姐的到來。book18.org
「我們的身份,比我想像得只高不低,一般家丁和侍女沒有這般待遇,特別是能得到家主的接見。」book18.org
有侍女陸續端來早食和熱茶,示意他們二人可以享用,何稻絮也不客氣,主動斟滿兩杯清茶,端起其中一杯小口啜飲著。book18.org
熱流滑入咽喉,流經心胸,落於胃部,他長舒一口氣,默默享受晨寒驅散的愜意。book18.org
裴議梅並無口腹之慾,餘光輕瞥,即見吹茶慢飲的他,莫名受到影響,也握住茶杯,以品茶來消遣時光。book18.org
隨處可見的鏡面里,一大一小兩個人相鄰而坐,偶有交流,神色溫和自然,仿若親生姐弟。book18.org
……book18.org
時值初曉,裴議梅和何稻絮聽到宴廳外牆的腳步聲,不約而同地起身,迎接這行人的來臨。book18.org
居中之人,是一個不惑之年的男子,長發高盤,臉龐柔和,容貌很是儒雅周正。他身側是一位及笄的清秀姑娘,濃眉大眼,身姿窈窕,卻身披大氅,臉色蒼白如紙。再靠外,則是劉管家和一眾家侍,亦步亦趨,恭敬地等待發號施令。book18.org
「見過家主,見過小姐。」book18.org
「二位無需多久,你們都是有本事的好手,今日入職我鄭家做事,能為鄭家排解不少憂難。」book18.org
鄭凌鶴坐在主位,來回打量兩人的面容,聲音如春風拂面:「這宅子僕人很多,眷屬卻少得可憐,只有我和小女相依為命。你們來了,也便添了幾分生氣。」book18.org
依憑身份攜帶的記憶,裴議梅開口道:「您客氣了。您能為我和小路提供職位,保我二人衣食和工作,暮雪感激不盡。」book18.org
何稻絮沒有說話,大眼睛滴溜溜地轉著,好巧不巧,迎上了纖瘦少女的雙眸,發現她正注視著自己。book18.org
「瑾兒,你這是……?」book18.org
「爹,我沒事,我就是看這小傢伙長得可愛,忍不住多看了幾眼。」book18.org
鄭憐瑾抿唇含笑,遂裹進身上的毛皮大氅,輕咳數下,面色變得更難看了些。book18.org
「你若是覺得他討喜,不妨叫他做你的書童,他們二人一齊侍奉你左右,為你消解枯燥乏味,你看如何?」男人眼露心疼,轉身捏著她的大氅領子往上提了提,為她護住脖頸,確保不會灌風。book18.org
「嗯。」book18.org
少女應了一聲,許是心中喜悅,蒼白的臉頰恢復絲絲紅潤。book18.org
『誒?那我夜巡的工作怎麼辦?』book18.org
何稻絮不敢當面提議此事,立馬道謝:「多謝老爺,多謝大小姐。」book18.org
「無妨,只要瑾兒開心,一切都好說。」book18.org
瞧著鄭家大小姐的清亮眸子,裴議梅微沉細眉,心胸似有一縷氣息滯澀,又仿佛不明所以的錯覺,無從挖掘捕捉。book18.org
她挪動視線,無意窺到宴廳牆壁懸掛的鏡子時,一瞬間的發現,令她陷入短暫的驚愕。book18.org
銅鏡里的鄭凌鶴面無表情,甚至微微搖頭,宛如提線木偶,可鏡外的他,不僅和藹可親,看向自家女兒的眼神更是充滿柔情、關切和疼溺。book18.org
裴議梅不知緣故,卻也不動聲色,輕眨明眸,看著鏡子裡的鄭憐瑾,那鏡像擁有活人的生氣,她內心的不安按捺大半。book18.org
隨之而來的,一股淡淡的苦澀沁入心田,她有些悵然,繼而失落不已……book18.org
「女眷區域一般由阿素管理,如果有問題找她解決。當然,實在棘手也可以找劉義,他作為大宅的管家,做什麼事都很有經驗,我也非常放心。」book18.org
鄭凌鶴重點交代了一些事情,向寶貝女兒詢問道:「瑾兒,你還有什麼想說的嗎?爹現在一起安排。」book18.org
「沒有,這樣就好。」book18.org
「行。」男人點頭,朝站在角落的侍女揮手,「阿素,帶瑾兒和他們回去,剩下的事情你聽瑾兒吩咐。」book18.org
「是。」book18.org
阿素麵帶微笑,眼神空洞,聲音幾乎沒有起伏變調:「二位,請跟我們走吧。」book18.org
『鄭先生能讓這種怪人接近自己的女兒,多多少少有些離譜了。』book18.org
這位從陰影走出的侍女,身上的詭異感無需多言,何稻絮腹誹連篇,乖巧地點點頭,跟著一行人魚貫離開。book18.org
裴議梅同樣看出阿素的異樣,那臉龐的肌肉好像徹底僵住,笑容毫無變化,虛假、虛偽且瘮人。她不假思索,掃視道路兩側擺放的各種鏡子,試圖找出這位姑娘的更多古怪。book18.org
然而,呈現的鏡像令她大失所望,包括她和小傢伙在內的所有人,鏡像清晰而正常,再無類似鄭家家主那樣的詭異出現。book18.org
就這樣,幾人來到自成一隅的庭院前,跨過門檻,來到鄭大小姐的住處。book18.org
院牆粉白微駁,牆頭探出幾枝濕漉漉的芭蕉,小池睡蓮半合,水中錦鯉懶散擺尾。book18.org
廊下懸著一面半人高的水銀鏡,映著庭中花木,影影綽綽,似與其他小鏡倒映流光,輕風掠過,驚起無數細密鏡影。book18.org
「很久以前,女眷區域還算熱鬧,可現在只有我獨自一人居住……」鄭憐瑾惋嘆著,秀美臉頰浮現著淺淡悲傷。book18.org
「大小姐,您若嫌這裡寂寥無人,不妨讓老爺多安置一些侍女和婢子陪您,或者您搬到老爺隔壁住下,豈不是更好?」小傢伙適時問道。book18.org
「早先爹爹也是這麼想的,但我嫌麻煩,又捨不得這裡。」book18.org
大小姐很快收斂情緒,表情淡然,眉眼無喜無悲:「阿素,讓姑娘們簡單打掃一下。中晚兩餐送三人份的,份量要足些。」book18.org
吩咐完下人做事,鄭憐瑾帶著一大一小兩個人進屋,小傢伙原想敞開門扉透透光亮,前者卻說:「還是關上吧,我自小體虛,受不得風吹。」book18.org
「好嘞。」book18.org
何稻絮站在室內走道,見她們二人前後走進閨房,他躊躇不已,沒有選擇繼續跟進。book18.org
裴議梅讀懂他的尷尬,輕啟粉唇,緩緩相道:「大小姐,男女有別,不如讓他在廳堂候著,您意下如何?」book18.org
「他既是我的書童,那就大方進來吧,我的房間也沒什麼見不得人的。」book18.org
鄭憐瑾微微一笑,招手示意小傢伙過來,後者難以抗命,剛湊上前去,就被她出手揉著小腦袋。book18.org
「小沉生得天真可愛,想必沒什麼壞心思,我相信他,放心進來便是。」book18.org
何稻絮佯裝乖巧,眯著雙眸,清瞳向斜上方翻著,和大美人兒的澄澈玉眸相對,隱約瞟見罕見的情緒。只是那一抹色彩,如彗星墜落,消逝得太快太快,他尚未認清,就被溫潤的眼神徹底覆蓋。book18.org
正如鄭憐瑾所說的一致,她的房間乾淨、清潔、工整,裝飾和用具不多,顯得整個屋子寬敞明亮。唯有一點不同,少女的閨房僅有一面梳妝鏡,其他亂七八糟的鏡子皆無。book18.org
「暮雪,你來為我梳梳頭髮。」book18.org
鄭憐瑾脫下大氅,坐在梳妝檯前,交給裴議梅一把象牙梳子。book18.org
後者持著梳子,慢條斯理地梳理大小姐的長髮,梳齒與發隙相互摩擦,發出「沙沙」的細碎聲響。book18.org
何稻絮無事可做,靜靜侯在一旁,瞅著鏡子投映的兩人,心中充滿寧靜安逸。book18.org
大小姐的姿色出眾,雖臉色蒼白,也難掩眉目透出的涵養和氣度,尤其垂眸抿唇的模樣,恰似一朵柔弱的水仙,令人心生憐意。book18.org
與她對比,裴議梅明顯更勝一籌,無論面容、身段,或是氣質和精神狀態,皆是完美中的完美,雪膚花貌,玉骨天成。book18.org
那不經意間流露的清凜風情,宛若神妃仙子,自帶簪星曳月般的朦朧光輝。book18.org
小傢伙的雙眼似乎不聽使喚,看著瞧著,盯上佳人的瑩白嬌顏,欣賞著讓他百看不厭的臉龐。book18.org
裴議梅想無視都難,迎著鏡子裡的湛湛眸光,向他使了一個眼神,暗示他收收情緒,不准這般肆無忌憚地看她。book18.org
何稻絮險些笑出了聲。book18.org
「我不看就是了,你別生氣。」他挑挑小眉毛。book18.org
「這還差不多。」她輕微頷首,略顯滿意。book18.org
鄭憐瑾沒有在意二人的眉目交談,呆滯地凝視鏡子裡的自己,喃喃低語:「……暮雪……小沉……你們看到鏡子裡……我的眼睛了嗎……?」book18.org
何稻絮站在側面,將她空洞茫然的神色收於眼中,儘管驚疑不定,卻小聲試探道:「大小姐,您的眼睛怎麼了?」book18.org
少女不語,繼續盯著梳妝鏡,眼帘如有千斤之重,身子搖搖晃晃,幾欲傾倒未遂。book18.org
裴議梅不得不放下梳子,素手搭在她的肩頭,和小傢伙共同注視鏡面變化,果真等到極其詭異的一幕:book18.org
明鏡里的鄭憐瑾,掙脫了未知的束縛,挺胸抬頭,面色由蒼白轉為紅潤。她沉默著,雙眸雪亮如星,精神狀態愈發良好,與鏡外的自己幾乎判若兩人。book18.org
反倒是他們二人的鏡像,皆不翼而飛。book18.org
她笑了。book18.org
這笑容來得突兀,點綴著這張精緻俏臉,明媚而自信,且不失陰冷晦暗。book18.org
何稻絮看得滿心不舒服,不由分說地運轉神魂功法,眼瞳飛速填滿灰色霧靄,緊接著,精純柔和的神魂之力化為守護屏障,阻擋鏡中詭異的進一步壓迫。book18.org
『……靈夢國度……魂紗……』book18.org
輕盈薄紗陡然出現,表面流轉玄異紋路,落於兩女的身上,徹底阻斷鏡中少女的目光探查。book18.org
她勃然大怒,細眉擰緊,死死瞪著小傢伙的清秀臉蛋,唇瓣蠕動,無聲吟念著什麼。book18.org
裴議梅神情自若,解釋道:「我看不懂,可能是某種咒詞,或者上個時期的語言。」book18.org
「確實像瀚海時期的語言。」何稻絮雙眼灼灼,絲毫不受鏡中人的特殊影響,抬起小手向前伸去,「不過那不重要,我試著把她捉出來,說不定會有重大發現。」book18.org
「……不……不要……」鄭憐瑾倚著裴議梅的玉體,聲音虛弱。book18.org
裴議梅也不能坐視不理,騰出一隻玉手,及時握住他的纖細手腕,阻止他的激進行為。book18.org
事已至此,何稻絮收攏手指,輕攥成拳,可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依舊盯著鏡子,生怕錯過任何細節。book18.org
『算你走運。』book18.org
鏡中少女仿佛奈何不了他,嗤鼻一聲,影像漸漸消退,最終消失不見。book18.org
詭異暫時解除,小傢伙扭動手腕,從纖長素手的桎梏中解脫,詢問道:「大小姐,您還好嗎?要不要緊?」book18.org
「……扶我……休息一下……咳咳……」鄭憐瑾快要睜不開眼了。book18.org
何稻絮不方便出手,率先閃到床榻邊緣,掀開帷幔。裴議梅橫抱少女的嬌軀,隨即將她放在床上,褪去兩隻雲履,拉開柔被,為她蓋好身體,並掖壓被角不露雙肩。book18.org
「……咳咳……」book18.org
鄭憐瑾重重咳了幾聲,秀顏反常地湧現酡紅,呼吸漸喘,雙眼寫滿了痛苦與掙扎。book18.org
「讓我來吧,我的靈力更為溫潤綿柔,很適合療傷護魂、調理肌體。」book18.org
小傢伙於心不忍,單手隔空懸在少女的額頭上方,無形無質的靈力傾泄而出,沒入後者螓首,再過經脈血管流向四肢百骸,緩解著所有不適。book18.org
清冷麗人靜默等待,瞥到他光溜溜的手腕,恍惚片刻,心緒泛起微不可察的漣漪。book18.org
『我方才還握著的……』book18.org
十數息後,鄭憐瑾安然入睡,眉結舒開,俏臉臉色恢復正常。book18.org
一大一小兩個人齊齊走到窗邊,裴議梅見他似有困惑,輕聲相問:「你怎麼了?」book18.org
「她確實天生體虛,沒有說謊,但她的怪症並不是因此而來,以我現在的境界修為,做不到徹底根除。」book18.org
「加上我呢?」book18.org
「與靈力關係不大,頂多只是效果更佳的壓制,如果我有充足的氣血支撐,也許又是另一種情況,但很可惜……」book18.org
何稻絮輕撫胸膛,難以忽視作用在胸口的秘力長釘,其散發的秩序鏈條死死封鎖他的體魄,他直到此刻都無法撼動。book18.org
「日後撞見那個狐媚子,師姐親自替你出這口惡氣。」book18.org
「……呃唔……」book18.org
想到許師姐利落果決的秘術攻伐,何稻絮頗為鬱悶,趴在窗台上,呆呆望著院中的水池。book18.org
裴議梅看穿他的小小情緒,微抬纖臂,僵又在半空緩緩沉落:「不單是她,她父親的鏡像也非常詭異……」book18.org
安靜聆聽佳人娓娓道來,小傢伙若有所思,回應道:「當時我沒注意,現在認真想想,怪事和怪象接二連三的發生,是只針對他們父女二人,還是整個大宅中的人呢?」book18.org
「大概是後者,那位管理女眷區域的阿素姑娘,不像是正常人。」裴議梅分析道。book18.org
「是哦,包括從昨晚到現在遇到的家僕侍從,大部分都面無表情。」何稻絮伸出白嫩手指,揪住耳畔的一縷髮絲,輕輕搓捻,「他們像提線木偶一樣,沒有魂魄驅使,只有空殼。」book18.org
「和鏡子逃不開干係,你認為呢?」book18.org
「如果讓我猜測……鏡子裡的詭異能拘走人的魂魄和意識,但我感覺這個不是真相。方才我與鏡中的大小姐簡單交碰,她的手段特別奇妙,進攻慾望並不強烈,像是藏了一手。我搞不明白她的意圖究竟是什麼。」book18.org
「她想出來,她想代替大小姐,成為一個真正的人。」book18.org
何稻絮豁然開朗。book18.org
「這樣說來,一切怪象都能解釋得通了。」小傢伙喜上眉梢,頗有撥雲見日的感覺,不吝讚美,「裴師姐,你真的好聰明,好有智慧,要是沒有你的點明,我現在都想不明白。」book18.org
「少貧嘴。」book18.org
裴議梅目光融融,玉顏洋溢著淡淡煦色,饒有興致地評價:「油嘴滑舌的內容,還是省省吧。」book18.org
被她看穿小心思,小傢伙並不知羞,依然笑嘻嘻地曬著太陽,享受陽光撲面的溫暖。book18.org
「話說回來,藏在鏡子裡的髒東西也會針對你我,我們該如何應對呢?」他提出疑問。book18.org
「按照目前得到的線索,儘量少看鏡子。雖然不清楚劉管家有何居心,但他的忠告貌似沒有問題,很可能他這個人也是正常的。」book18.org
「嗯,其實我的主要工作本該是夜巡,方便接近劉管家,從他嘴裡套取更多有用的內容,可是這條路行不通了。」book18.org
「此事為意外,你無需放在心上。」book18.org
裴議梅不著痕跡地掃過他的小臉,再瞧軟榻上的沉夢少女,有些無奈,只好如此開口勸慰。book18.org
「嗯嗯。」book18.org
「你提到夜巡,那你白天主要做什麼?」book18.org
「劉伯說擦拭鏡子,他還說這是老爺很久之前定下的活計。」 book18.org